印度IIL总经理 Rajesh Aggarwal:印度和中国农化发展路径的异同

作者:世界农化网 内容团队 2026/4/25 9:13:15
2001年,印度农化市场已趋于饱和。就在这个"看起来不适合"的时间节点,Rajesh Aggarwal选择创立Insecticides India Limited(IIL)。二十余年后,这家公司的年营业额达2.5亿美元,旗下拥有140余个制剂产品、25项专利,在印度建立了覆盖8,500余家经销商和70,000余家零售商的全国性渠道网络,并向22个国家出口产品。展会期间,Rajesh接受了世界农化网

2001年,印度农化市场已趋于饱和。就在这个"看起来不适合"的时间节点,Rajesh Aggarwal选择创立Insecticides India Limited(IIL)。二十余年后,这家公司的年营业额达2.5亿美元,旗下拥有140余个制剂产品、25项专利,在印度建立了覆盖8,500余家经销商和70,000余家零售商的全国性渠道网络,并向22个国家出口产品。


展会期间,Rajesh接受了世界农化网的采访,谈及IIL的起点与路径、中印农化关系的实质、生物农药的挑战,以及印度农化市场正在经历的结构性变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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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访者:Rajesh Aggarwal,Insecticides India Limited(IIL)Managing Director

采访者:薛智昂(Erwin),世界农化网(AgroPages)


Erwin:先从IIL的起步说起。2001年切入一个已经相对拥挤的市场,当时的策略是什么?


Rajesh:起点其实很务实——我们没有选择从头研发,而是去收购市场上已有但还没有被充分运营的品牌。IIL是一家有三代创业传承背景的家族企业,我们知道渠道和农民关系的价值。最早在拉贾斯坦邦的Chopanki和查谟-克什米尔的Samba建立了制剂工厂,把这些品牌落地,以合理的价格供给经销商和农民。


最关键的一步发生在2003年:我们收购了"Tractor Brand"(拖拉机品牌)。这个品牌在印度农村有近二十年的认知积累,农民信任它。我们后来把它重新设计、彩色化,让它在视觉上更现代,但它背后的那种信任感是买不来的,只能继承。


Erwin:那个阶段的核心逻辑是品牌整合。后来转折点在哪里?


Rajesh:大约在2007年前后,我们意识到单靠收购已有品牌有天花板。于是开始自己推进登记——把那些在印度尚未登记的活性成分做本土登记,自主开发配方。这是从"品牌整合商"到"产品开发者"的转变。之后,我们开始跟日本公司建立技术合作关系。


与日本日产化学(Nissan Chemical)的合作是一个重要里程碑。Pulsor(噻呋酰胺(thifluzamide))是我们从日产引进、在印度独家经营的杀菌剂产品,目前已成为印度杀菌剂品类的第一品牌,累计施用面积超过1.3亿英亩。Altair(嗪吡嘧磺隆)是我们与日产联合开发的专利除草剂,在印度水稻市场进入了前五名。


Erwin:你提到了日本技术伙伴。对于来自中国的供应链和技术,IIL是怎么定位的?


Rajesh:我不讳言,中国在技术积累和规模效应上有非常明显的优势,这是现实。但我个人的立场是:我不把中国当对手来应对,而是主动寻找合作切入点。


如果中国企业已经在某个技术方向上完成了前期开发,我们可以引进这个技术,在印度做二次创新——结合本土配方能力、本地气候和农业场景——这是"前向整合"的思路。我把这叫做合作,而不是竞争。


当然,有一些企业的策略是直接从中国进口原药,在印度自己做独立登记,把全部利润留在自己手里。这本身没有问题。但在印度的监管框架下,有一个现实需要考虑——


Erwin:您指的是数据独占期(Data Exclusivity)的问题?


Rajesh: 对。印度对已登记的创新产品设有数据独占期保护,但这个窗口并不算长。一旦保护期过,其他企业可以依据相同登记信息申请"第二方登记"(me-too registration),通常一年内竞争对手就会入场。


我们已经见过这个周期反复上演:某个活性成分刚进入印度市场时,价格维持在较高水平,接近准垄断;一旦独占期结束,竞争方加速进入,价格迅速下行,有时候几个月内就从最高点腰斩。这背后既有印度本土企业的参与,也有来自中国的供应商在价格上的剧烈冲击——关于倾销的讨论已经出现在行业层面。


价格最终会在一个更低的水平上重新稳定,但这个震荡过程对整个价值链都是考验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把公司的核心利润绑定在某一个产品上,必须保持持续的创新节奏。


Erwin:说到这里,你在现场提到了两个具体产品方向——fluxametamide(氟噁唑酰胺)和chlorantraniliprole(氯虫苯甲酰胺)。这是IIL目前重点推进的方向吗?


Rajesh:这两个都是非常重要的活性成分。


Fluxametamide是日产化学开发的新型间苯二酰胺类杀虫剂,作用机制独特,与市场上主流产品没有交叉抗性。我们在印度已经布局了基于这个活性成分的产品。


Chlorantraniliprole(Rynaxypyr)方面,我们目前与Corteva有合作,共同推广SPARCLE——一款专门针对水稻市场的产品,效果非常好,农民的接受度也在快速上升。Rynaxypyr 7G颗粒剂在水稻种植区已经有相当的市场表现。


这两类产品的共同特点是:高效、低毒、具有较好的作用机理保护——正是我们在高端产品线上想要建立的差异化竞争壁垒。



Erwin:IIL的产品价格策略是什么?如何在高端创新和印度农民承受能力之间找到平衡?


Rajesh:这是我们一直在回答的核心问题。印度农民是终端裁判——他投入的每一块钱,必须能从作物上看到回报。


市场上存在一个明显的价格断层:仿制品可能每亩只需要1美元,而专利期内的独家产品要3美元甚至更高。我们的目标,是把真正有效的创新产品落地在每亩4到10美元这个区间——让主流农民用得上、用得起,同时我们也能维持合理的利润空间。这需要在配方设计、成本管理和市场定价上同时发力,不是简单的低价竞争。


我们在印度有大约95%的产品是自主制造的,6个制剂工厂和2个原药工厂分布在全国,这给了我们足够的成本管控能力。


Erwin:现场你还提到了印度近期的农药禁用问题——不少产品被列入禁令讨论。这对IIL有直接冲击吗?


Rajesh:是的,这是最近行业里大家都在讨论的一个敏感议题。印度政府持续审查现有登记产品,陆续提出禁用或限制某些活性成分的建议,这个列表在不断调整。对我们来说,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——被淘汰的旧产品腾出了市场空间,谁能及时推出合规的替代方案,谁就能拿到这部分份额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新产品登记管线必须足够厚实,不能等到问题来了再跑。


Erwin:IIL的生物农药布局现在到了什么阶段?


Rajesh:生物制剂目前占我们整体营业额的大约4%,还是一个相对早期的起点,但我对这个方向的长期潜力是非常看好的。我们专门成立了生物研发团队,在Shamli建有生物制剂工厂,目前已有若干产品进入市场并获得了良好反馈。


但坦率讲,在印度做生物农药面临一个几乎无解的挑战:温度。我们的户外温度从不足25度到夏季超过50度都有,这对生物活性成分的货架期稳定性(COA稳定性)是一个极其严苛的考验。你没办法照搬欧洲或温带地区开发的生物产品,必须针对高温环境重新做工程设计,无论是菌株筛选、载体配方还是包装储存。这不是一两年能解决的问题,需要持续的研发投入。


Erwin:目前生物制剂的菌株或原料,IIL是自主生产还是依赖外部来源?


Rajesh:两种方式都有。我们在Shamli有自己的生产能力,但也使用外部来源的材料。核心难点不在于来源,而在于整个供应链的温度管理——从生产、仓储、运输到最终田间使用,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因高温造成活性损失。这是我们必须解决的工程问题。


Erwin:说到研发,IIL现在的研发体系大概是什么规模?


Rajesh:我们有4个研发中心,其中Chopanki的研发中心已经通过GLP认证,配备了100余名科研人员。研发方向分为四块:新产品发现、配方研发、合成研发和生物研发。到目前我们累计获得了25项专利。


与OAT Agrio的合资研发中心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节点——它是印度农化行业少有的以"发现新分子"为目标的研究机构,不只是做配方改良。


Erwin:但研发成本高企,同时印度市场的竞争在加剧。这个投入节奏怎么保证可持续?


Rajesh:竞争确实在加剧——越来越多的新进入者涌入市场,有印度本土企业,也有外资。我的回应是:不能靠某几个产品的利润撑着,必须保持持续的新产品输出。今天的突破性产品,三到五年后可能就因为抗性问题或竞争入场而失去溢价空间。所以你必须在今天的产品仍然领先时,就已经在推明天的产品。


我们目前的研发管线覆盖了多个活性成分方向,我对我们的储备是有信心的。公司的未来不能被绑定在某几个产品上——必须是一家持续推出新解决方案的公司。


Erwin:你如何看待农业推广和农民教育这个环节?IIL投入很多资源在田间示范和农民会议上。


Rajesh:这是我们非常重视的战略工作。FY26 H1,我们举办了9,000余场农民会议,开展了8,000余个作物示范项目,举行了3,400余个田间日活动,吸引超过8万名农民参与。


真正的问题是:知识没有被有效传递。印度的农业推广体系和私营企业的市场教育各自为政,相互之间的协同几乎为零。农业研究机构开发出的技术和产品建议,无法有效抵达田间。我们作为企业,实际上在填补这个空白——不只是卖产品,而是在做农业推广服务。这是我们和很多纯粹的产品公司不同的地方。


Erwin:最后一个宏观问题——有人说印度农化市场会在未来10到20年内走中国曾经走过的那条路。你同意吗?


Rajesh:这是个有意思的类比,但我要说:中国的规模是印度目前无法直接匹配的,两个市场的基础条件差异相当大。中国农化产业的腾飞,背后有制造业集群、基础设施投入和政策的高度协同。印度在这些方面的起点不同,有些条件还需要时间积累。


但某些内在逻辑确实会有相似的演变——比如从外资主导到本土品牌崛起、从仿制转向创新、从单纯的产品销售转向综合解决方案提供。IIL自己这二十多年走过的路,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条线的一段缩影。


时间表可能比10到20年更长,也可能某些领域会更快。但我不会简单说印度会"重复"中国的路——我更愿意说,印度会走自己的路。


Erwin:非常感谢您坦诚的分享。


Rajesh:我一直希望有更多机会和世界农化网这样的媒体深度交流。希望这次对话对关注印度市场的中国读者有一些参考价值。